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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前有讀者留言問及約翰一書五章16-17節，什麼是「至於死的罪」？什麼是「不至於死的罪」？

約翰一書 5:16-17（和合本）

16　人若看見弟兄犯了不至於死的罪，就當為他祈求，　神必將生命賜給他；有至於死的罪，我不說當為這罪祈求。

17　凡不義的事都是罪，也有不至於死的罪。

這段經文，是新約書信中公認最難解的段落之一。約翰把弟兄所犯的罪，分成「至於死」與「不至於死」兩類，卻沒有明言兩者具體指的是什麼——這使得歷代解經家提出過各種不同的理解。本文嘗試先簡述學界幾種主要的解讀路線，然後提出筆者認為更能貫通全書脈絡的看法。讀經最要緊留意上下文與對象，這正是本文的切入點。

一、三種主要的解經路線

歷代註釋家對「至於死的罪」大致提出過三類理解，這裡先簡單陳述，不逐一深入辯論。

路線一：特定的重罪。 有學者認為約翰心中所想的，是舊約律法中會招致死刑的一類罪行——例如故意殺人、公然悖逆等「任意妄為」的罪（民十五30-31），相對於無心之失的罪。這個讀法有舊約背景支持，但難以解釋為何約翰在此完全沒有具體點名任何一項罪目，也難以解釋為何這種區分會突然出現在一卷以「愛」與「相信」為主軸的書信結尾。

路線二：褻瀆聖靈。 這是教會歷史上頗為流行的一種聯想，援引符類福音中耶穌論「褻瀆聖靈的罪，總不得赦免」（太十二31）。但耶穌所定義的褻瀆聖靈，是把聖靈所行的工歸給黑暗權勢，這個處境與約翰書信所面對的離教危機並不完全相同，兩者未必是同一件事。

路線三：拒絕基督救贖信息、持續悖逆神的整體狀態。 這是近年較多主流註釋家（如Marshall、Yarbrough、Smalley等）採納的方向，將「至於死的罪」理解為一種持續、蓄意拒絕相信基督、拒守誡命、拒愛弟兄的整體悖逆型態，部分學者更直接把它與約壹二章19節提到「從我們中間出去」的離教者連結起來。這個讀法能夠貫通全書「分辨真偽信心」的主題，但也面對一個實際的困難：如果「至於死的罪」如此明確地專指離教者，約翰理應可以直接說「不要為那些離開了的人祈求」，但他沒有這樣寫，反而只用了一個相當抽象、沒有具體所指的說法——「有至於死的罪」。這使得部分學者（如Marshall）雖然傾向路線三，卻始終無法完全排除信徒本身也可能墮入這種狀態的可能性，最終只能存而不論。

以上三條路線的共同點，在於預設「至於死的罪」與「不至於死的罪」是兩個彼此獨立、界線分明的罪目類別——彷彿約翰心中有一張清單，把某些罪劃進「至於死」那一欄，其餘劃進「不至於死」那一欄。但若回到經文本身的上下文，會發現這個預設未必站得住腳。

二、上下文：從代求的確據到為弟兄代求

約翰一書五章16-17節不是憑空出現的教導，它緊接在一段講述「禱告的確據」的經文之後：

約翰一書 5:13-15（和合本）

13　我將這些話寫給你們信奉　神兒子之名的人，要叫你們知道自己有永生。

14　我們若照他的旨意求甚麼，他就聽我們，這是我們向他所存坦然無懼的心。

15　既然知道他聽我們一切所求的，就知道我們所求於他的，無不得著。

約翰一書 5:13-15（環球新譯本）

13　我寫這些話給你們信神兒子之名的人，是要讓你們知道自己有永生。

14　當我們照著神的旨意祈求，他就垂聽我們；這就是我們在神面前所存坦然無懼的心。

15　我們既然知道無論求甚麼，他都垂聽我們，也就知道我們已經得到了向他所求的一切。

約翰先確立一個大前提：信徒向神祈求，若是照著祂的旨意，神必垂聽。緊接著，他把這個確據應用到一個具體、迫切的處境——若看見弟兄犯罪，該怎麼辦？答案是：要為他祈求。這個銜接本身已經暗示，五章16-17節不是一段孤立的教義陳述，而是「禱告確據」這個大主題底下，最貼身、最實際的一項應用：為身邊跌倒的肢體代求，本身就是一種「照著神的旨意求」的禱告。這個上下文對理解「至於死」與「不至於死」的分別，有重要的提示作用，下文會再回來討論。

三、筆者的看法（路線四）：一種持續發展的悖逆，而非兩類固定的罪

結合上文所述的上下文——五章16-17節緊扣「照著神旨意祈求」的確據——筆者認為更合理的理解是：「至於死的罪」不是一項特定的罪行，而是持續不悔改、拒絕代求，一直發展下去的結果；「不至於死」與「至於死」的分別，不在於罪目本身的性質，而在於這人現在對罪的態度——是仍然可以被挽回的軟弱跌倒，還是已經硬心到底、屢勸不改的持續悖逆。

以下從六個角度陳明這個看法。

（一）「弟兄」一詞的語用觀察

十六節上半，約翰明確用「弟兄」稱呼那犯了「不至於死」之罪的人。這個稱呼本身已經預設：犯這種罪的，是信徒群體內部真實的一員。但值得留意的是——約翰在這裡特別加上「不至於死」這個限定詞來形容弟兄的罪，而不是單純地說「若有人看見弟兄犯罪」。如果按某些解經的理解，弟兄根本不會、也不可能犯下「至於死的罪」，那麼約翰為何要這樣指明是「不至於死」的罪？一個人若根本不可能觸及某個範圍，是沒有必要特別加上限定詞去排除它的。約翰特意這樣寫，可見信徒是有可能犯下「至於死的罪」的——這不是一個外於弟兄身分、與弟兄毫不相干的類別，而是弟兄群體內部真實可能發生的事。

（二）代求的「生命」，是指繼續持有永生

約翰說，為犯了不至於死之罪的弟兄祈求，神就「把生命賜給」他。上文十三節已經說明，約翰寫這卷書信的目的，是要讀者「知道自己有永生」。緊接著十四至十五節講神應允禱告，然後十六節馬上講到為犯罪的弟兄代求、神賜生命——這個「生命」，最自然的理解，就是承接十三節的「永生」而來，是指這位犯罪的弟兄繼續持有他已經擁有的永生，而不是重新得著一份他本來沒有的生命。換言之，代求所求的，不是把一個本來與永生無關的人拉進來，而是保守一個已經有永生的人，不要因為罪而失去他原本擁有的。這正正說明了，為何十六節上半特別稱這人為「弟兄」——他本來就是已經蒙恩、有永生的人，只是現在犯了罪，需要有人為他祈求，神才繼續把生命賜給他，讓他不至於因這罪而走向死。

（三）「這罪」不是指某個罪目，而是指一種持續不悔改的態度

十六節下半，約翰說「有至於死的罪，我不說當為這罪祈求」。歷代註釋大多假定這裡的「這罪」是指某個特定的罪行內容，因而窮盡心力想找出那具體是什麼罪。但如果「至於死的罪」從根本上就不是一項特定的罪目，而是「持續拒絕悔改」這個態度本身，這句話便有了更自然的解釋：約翰不是在宣告某些罪目在道德上特別嚴重、無法被代求觸及；他是在誠實地指出——當一個人已經走到屢勸不改、對神的光完全封閉回應的地步時，代求所指向的果效（悔改、恢復生命）在這人身上已經失去了著力點，不是因為神的能力有限，也不是神刻意拒絕垂聽，而是這人自己已經把悔改的門關上了。

這其實呼應了第一章的教導。約翰在一章9節說：「我們若認自己的罪，神是信實的，是公義的，必要赦免我們的罪，洗淨我們一切的不義。」赦罪的條件從來不是罪目本身的輕重，而是「認罪」——也就是承認、悔改的態度。反過來，一章8節說：「我們若說自己無罪，便是自欺，真理不在我們心裡了。」不肯承認、不肯悔改，本身就已經是與神隔絕的光景。五章16-17節其實是同一個原則的延伸：不是有些罪目太重，重到連認罪悔改都救不了；而是有些人已經走到不肯認罪、不肯悔改的地步，這才是「至於死」的真正意思。這也解釋了為何約翰緊接著在十七節補上一句「凡不義的事都是罪」——他要提醒讀者，不要誤以為「至於死」是指某些道德上特別「重」的罪目；所有不義本質上都是同一件事（罪），真正的分別，在於這人現在對罪抱持的態度。

（四）5:18「不持續犯罪」與這個看法並不衝突

十八節說：「凡從　神生的，必不犯罪。」原文動詞帶著持續性的意味，更準確的意思是「不持續活在罪中」、「不以犯罪為習慣」，而非「連一次都不可能跌倒」。這與筆者的看法並不衝突：正正因為有代求與群體守望，真正從神生的人，才不會持續活在罪中、一直墮落下去——但這不是因為他們生理上不能犯罪，而是因為神藉著弟兄姊妹彼此的代求與提醒，保守他們不至於走到底。

（五）全書反覆的勸勉，說明這個危險是真實的

如果「至於死的罪」只是與一般信徒毫不相干的另一種人才會犯的罪，那麼整卷約翰一書反覆出現的迫切勸勉——「你們要保守自己遠離偶像」（五21）、不要愛世界（二15）、「凡向他有這指望的，就潔淨自己」（三3）、「你們要住在主裡面」（二28）——這些命令式語氣的強度和頻密程度，便顯得難以解釋。一卷寫給「反正你們不可能墮落」的讀者的書信，不需要這種近乎焦慮的反覆叮嚀。這些命令這麼迫切，正正因為讀者的屬靈狀態確實有機會滑落，不是純粹擺出來的儀式性提醒。

（六）收筆「遠離偶像」，正是這種悖逆的一個具體例子

全書以「小子們哪，你們要保守自己遠離偶像」（五21）作結，看似與前文代求的討論無關，但如果按上述的看法理解，這其實是順理成章的收筆：偶像就是神以外奪去人心中首位的東西，正是把人一步步拉離神、走向死的其中一條路。約翰以此提醒讀者：要保守自己不至於走到那一步，不能單單依靠他人代求，更要自己主動遠避那些足以奪去神在心中首位的事物。

四、這種悖逆具體是什麼樣子：全書其他經文的呼應

如果「至於死的罪」不是一項具體罪目，而是持續不悔改、越走越遠的結果，那麼具體是什麼樣子？約翰一書全書反覆提到幾件事，正好描繪出這是怎麼一回事：

• 不悔改、持續留在黑暗中（一6-7）——與神完全沒有相交，卻自稱與祂相交。
• 離開信仰群體、否認基督的位格與救贖工作（二19、四1-3）——「從我們中間出去，本不是屬我們的」。
• 不愛弟兄，反倒恨惡（二9-11、三14-15）——「凡恨他弟兄的，就是在黑暗裡……不愛弟兄的，仍住在死中」。
• 隨從偶像（五21）——讓神以外的事物奪去祂在人心中的首位。
  

這四者不是隨機列舉的例子，而是約翰在全書中反覆用來分辨誰是真信的幾個要點。「至於死的罪」若要有具體內容，最合理的理解，就是持續、不悔改地活在這幾種光景之中，而非某一項孤立的罪行。

五、總結

這樣理解約壹五章16-17節，實際教訓不是要我們去猜測、判斷某個跌倒的肢體究竟犯的是「至於死」還是「不至於死」的罪——約翰本來就沒有給我們一張罪目清單去對照。重點在於代求與彼此守望的迫切性：每一次為跌倒的肢體祈求，都是在幫助他不至於越走越遠；每一次逃避這個責任、對彼此的軟弱視而不見，都可能任由對方繼續下去。約翰提醒我們，不要把犯罪當作兒戲，也不要輕看代求的功用——因為兩者之間，實在有著生與死的分別。

這裡也帶出一個問題：如果看見弟兄犯罪，卻沒有提醒他，甚至不聞不問，這算不算是愛弟兄？約翰在全書多次強調，愛弟兄不是掛在口邊的事，而是要「不單用言語和舌頭，總要用行為和誠實」（三18）。如果連弟兄正在跌倒、正在走向危險的地步都視而不見，這種沉默不是與人無爭的美德，反而是失職。真正的愛，包括看見弟兄犯罪時願意為他祈求，也包括不怕開口提醒——這正是十六節「看見」與「祈求」連在一起要教導我們的：看見了，就要有行動。想到這裡，筆者也覺得很被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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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書目

• Arnold, Clinton E., gen. ed. Zondervan Illustrated Bible Backgrounds Commentary, Volume 4: John’s Gospel, Hebrews–Revelation. Grand Rapids: Zondervan.
• Burge, Gary M. Letters of John. The NIV Application Commentary. Grand Rapids: Zondervan.
• Marshall, I. Howard. The Epistles of John. The New International Commentary on the New Testament. Grand Rapids: Eerdmans.
• Plummer, Robert L., and E. Roderick Elledge. 1–3 John. Exegetical Guide to the Greek New Testament. Nashville: B&H Publishing Group, 2024.
• Yarbrough, Robert W. 1–3 John. Baker Exegetical Commentary on the New Testament. Grand Rapids: Baker Academi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