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們團契中,許多人正依照一個為期兩年的讀經計畫每天讀《聖經》。這篇文章中,我想花點時間來探究《約翰福音》一位耐人尋味的人物尼哥底母,他是法利賽人,也是「猶太人的官」(《約翰福音》3:1,和合本) 或「猶太公會的成員」(a member of the Jewish ruling council) (NIV)。耶穌甚至稱尼哥底母為「以色列人的先生 (或教師)」(《約翰福音》3:10)。聖經學者長期討論的一個問題,也是我所關心的:尼哥底母究竟有沒有真心委身跟隨耶穌?經文怎麼說?讓我們看看《約翰福音》提到尼哥底母的三次記載,尋找可能的答案。
與井旁婦人大相逕庭
記錄了許多遇見耶穌的人、見證祂的神蹟,並記載祂作為基督闡明自己的身分、使命以及與天父的關係之後,普遍被認為是本福音書作者的使徒約翰陳述了他寫作本書的目的:
耶穌在門徒面前另外行了許多神蹟,沒有記在這書上。但記這些事要叫你們信耶穌是基督,是神的兒子,並且叫你們信了他,就可以因他的名得生命。
-《約翰福音》20:30-31
這個寫作目的貫穿整本福音書的所有篇章,有助於我們理解各段敘事的安排。例如,耶穌在加利利迦拿所行的頭兩件神蹟之間 ── 婚宴上把水變酒(《約翰福音》2:1-11)和醫治大臣的兒子(《約翰福音》4:46-54)── 加插了耶穌與性格迥異的人的兩次相遇。一次是尼哥底母,他在猶太社會中身分顯赫,特意在夜間接近耶穌,或許不願在白天造訪以免表露自己(Brooks, 2000)。其次則是井旁與耶穌相遇的撒瑪利亞婦人,她的道德操守令人存疑,也完全無意與耶穌會面,卻在正午時分彼此萍水相逢。將這兩次相遇放在《約翰福音》整體寫作目的的脈絡中比較,讀者可以看到與耶穌接觸的人都呈現廣泛的光譜,而各人均帶著不同程度的信心離開。事實上,若把尼哥底母視為猶太社會群體的代表(Hakola, 2009),把井旁婦人視為撒瑪利亞人的代表,把「上來過節禮拜」並希望與耶穌見面的希臘人視為外邦人的代表的話,這些人物合起來便預表了未來的教會,一如「要在耶路撒冷、猶太全地,和撒馬利亞,直到地極,作我的見證」中所描繪的(《使徒行傳》1:8)。
撒瑪利亞婦人的歸信過程,在《約翰福音》第4章被詳述;相比之下,尼哥底母自那晚與耶穌夜話以後,彷彿退居在整本福音書的聚光燈外。尼哥底母在福音書中共出現三次,跟其他在《約翰福音》中出現次數相近、並逐步走向信靠耶穌之名的次要人物(Stibbe, 1994)類似,如拿但業(1:45、21:2)和拉撒路(《約翰福音》11–12章)。這些人都是在約翰的敘事脈絡中遇見耶穌,聽他的教導,並被呼召而相信的。
在這敘事背景下,從第3章那段廣為人知的經文開始,讓我們現在逐一探討尼哥底母如何在福音中出現。
誤解耶穌,還是拒絕耶穌?
尼哥底母對耶穌的稱呼顯出好奇與尊敬,他稱耶穌為「拉比」和「由神那裡來作師傅的」(3:2)。Meeks(1972)指出,代表猶太人的尼哥底母在這次夜間會面中,表現出對基督一份程度適切的信心。或許他被差來是要審察耶穌,類似早先有人被差去查訪施洗約翰一樣(1:19–34)(Myers, 2023)。
無論他學識多高或在猶太人中作為公會成員多受尊重(他希臘文名字的釋義可譯為「在民中得勝」;Strong’s Exhaustive Concordance, n.d.),當耶穌宣告「人若不重生,就不能見神的國」(3:3)時,尼哥底母並不理解。大多數學者同情地看待尼哥底母,認為他真心但無法掌握耶穌話語中層層的含義(Whitenton, 2016)。尼哥底母似乎以為耶穌在談第二次的、屬乎肉體的誕生(3:4);耶穌則回應說:「人若不是從水和聖靈生的,就不能進神的國」(3:5)。
耶穌的解說反讓尼哥底母更感困惑,他只能再問一句:「怎能有這事呢?」(3:9)。Meeks(1972)進一步闡述道:「不帶偏見的讀者會對可憐的尼哥底母及那些看似『信』的猶太人深感同情,因為乍看之下耶穌似乎與他們在玩某種語言遊戲,其規則非他們或我們所能明白。」 (p. 68)

與多數學者不同,Whitenton(2016)採取相反的觀點,主張這位「以色列的教師」其實較像一個「偽裝者」(p. 141)。Whitenton 強調這段關於尼哥底母的敘述歸根究底的曖昧之處:他在黑夜拜訪「光明」,可能是被猶太人差遣來查探耶穌,但其內心動機不明。Whitenton 指出,《約翰福音》受眾對當時一種文化亂象見怪不怪 —— 社會上有一批「偽裝者」對人極盡恭維、佯裝無知,凡事模稜兩可,以達到其隱藏的目的。他認為讀者會認出尼哥底母所代表的文化類型:「尼哥底母阿諛奉承的讚美、驚訝及佯裝不知的言行,與典型的偽裝者不無二致」(Whitenton, 2016, p. 151)。
關於尼哥底母與耶穌夜話的另一看法的焦點,在於約翰的讀者們比起那位困惑(或偽善?)的以色列教師,實在更有「見識」。Myers(2023)指出,今日的我們可閱讀完整的福音,對耶穌有全景式的認識。舉例來說,儘管尼哥底母對耶穌的言行略有所聞,我們的識見卻直接受益於約翰的記載:門徒初次遇見耶穌(1:35–51)、把水變酒(2:1–11)和潔淨聖殿(2:13–22)。Myers 更指出,耶穌與尼哥底母相遇前一段饒有興味的觀察,給我們提供了獨特的視角:
耶穌卻不將自己交託他們;因為他知道萬人,也用不著誰見證人怎樣,因他知道人心裡所存的。
-約翰福音 2:24–25
這段經文緊接在耶穌與尼哥底母相遇之前,提醒我們要對尼哥底母的言行保持謹慎。他可能真心困惑,也可能隱藏動機;又或許連他自己也未清楚該如何評價耶穌。
那麼,結論何在?尼哥底母是個真誠的尋求者,渴望明白耶穌的話語?還是他表裡不一,只是來試探耶穌,評估祂對猶太當權者的威脅?
7:50-52 及 19:39 中的尼哥底母
我們在福音中第二次遇見尼哥底母,適逢祭司長和法利賽人試圖彰顯權威,要把耶穌帶來(7:45–52)。這時尼哥底母重新現身,作為他們當中的一份子,似乎以一句反問為耶穌辯護:「不先聽本人的口供,不知道他所做的事,難道我們的律法還定他的罪嗎?」(7:50–51)。這反問初步顯示尼哥底母確實對耶穌抱有信心,也表現出有限的勇氣,足以在法利賽人中替耶穌發聲,拖緩他們對耶穌匆促定罪的步伐。Bassler(1989)則認為,從另一角度看,尼哥底母的反問更像是偏重於要按正當程序去聽取耶穌的宣稱,而不是已全然接受,相信祂是神的兒子。他有勇氣主張耶穌應得到公平的聆訊,卻未能處變不驚地糾正法利賽人夥伴的妄稱,說加利利沒出過先知(7:52)—— 其實約拿與那鴻正是(Carson, 1991)。Bassler(1989, p. 639)稱他的辯護是「試驗性的」,但憑著此刻對同僚的坦率發聲,他自第3章首次與耶穌相遇以來的進步,可見一斑。

尼哥底母再一次在《約翰福音》中出現,是與亞利馬太的約瑟一同為釘死後的耶穌安葬(19:38–41)。約瑟其人被視爲門徒,卻是「暗暗地」作的,「只因怕猶太人」(19:38)。從旁協助約瑟的尼哥底母,有趣地被描述爲「就是先前夜裡去見耶穌的」(19:39)。這位以色列的教師、法利賽人、公會的一員,此處只簡單地被描述,沒提及是否信徒或門徒。值得注意的是,尼哥底母帶來了大量的沒藥與蘆薈(75磅)來預備耶穌的安葬。他與約瑟一同將耶穌按猶太習俗妥為安葬,為此付出不小的費用,並且當眾表達敬意,顯出相當的勇氣。相比之下,Bassler(1989)指出,那時門徒並未顯出什麼英勇的作為,仍普遍懼怕猶太人。同時,福音書中所傳遞的訊息仍然含糊,因為並未明顯道出尼哥底母此時是否門徒。Bassler(1989)寫道:
「因此,當尼哥底母為耶穌安葬時,他本著『猶太人』的身分;當他為耶穌辯護時,他本著法利賽人的身分;當他就近耶穌時,卻是在夜間出現。結果是,尼哥底母落在本福音書所劃分的兩大類人中間:他既不能被定義為完全的『猶太人』,也不能被定義為完全的門徒,而是某程度上同時帶有兩者的特質。」(p. 643)
Bassler 的結論對我們而言或許令人不太舒服,因為許多評論者都傾向相信尼哥底母最終成了門徒。然而,《約翰福音》似乎透過這三次的出場描繪了他信心逐步增長的軌跡。Whitenton(2016)更明言,那位原本像偽裝者的尼哥底母,最終可能被耶穌智慧的回應所折服。
結論
我們試圖判斷尼哥底母可有成了門徒。正如許多比我更有學識與經驗的人指出,《聖經》並未就此給出一個明確的結論,儘管不少人提出的定案也似乎合情合理。最終,從這類探討中我們能學到什麼?回到約翰寫福音書的目的 ── 使人藉著所寫之事在耶穌的名裡可以得生命 ── 我認為這研經在挑戰作為門徒的我去自省:不僅在言語上,而是在行事為人上,有否真正顯明我完全活在耶穌的光明中?我生命中是否仍有盤踞黑夜裡的暗角,尚未完全向耶穌與祂的使命敞開?我仍在懼怕什麼?我們或許無法確切斷定尼哥底母有否成為門徒,但他的信仰旅程足以促使我反思自身。平心而論,尼哥底母確實在他的旅程中步步向前,但那已是兩千年前的事了。對我們來說,這個「信了他,就可以因他的名得生命」(《約翰福音》20:31)的旅程,仍然待續。
參考
Bassler, J. M. (1989). Mixed signals: Nicodemus in the Fourth Gospel. Journal of Biblical Literature, 108(4), 635.
Brooks, J.A. (2000). Nicodemus. In D. N. Freedman, A.C. Myers, & A. B. Beck (Eds.), Eerdmans dictionary of the Bible (pp. 963). Eerdmans.
Carson, D. A. (1991). The Gospel according to John. W.B. Eerdmans.
Hakola, R. (2009). The burden of ambiguity: Nicodemus and the social identity of the Johannine Christians. New Testament Studies, 55(4), 438–455. https://doi.org/10.1017/S0028688509990014
Meeks, W. A. (1972). The man from heaven in Johannine sectarianism. Journal of Biblical Literature, 91(1), 44–72. https://doi.org/10.2307/3262920
Myers, A. D. (2023). We speak the truth: Rhetoric, epistemology, and audience participation in John 3:1–21. Interpretation, 77(4), 325–335. https://doi.org/10.1177/00209643231183965
Stibbe, M.W.G. (1994). John’s gospel. Routledge.
Strong’s Exhaustive Concordance. (n.d.). 3530. Nikodémos. Strong’s Greek: 3530. Νικόδημος (nikodémos) — nicodemus. https://biblehub.com/greek/3530.htm
Whitenton, M. R. (2016). The dissembler of John 3: A cognitive and rhetorical approach to the characterization of Nicodemus. Journal of Biblical Literature, 135(1), 141–15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