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哥底母可有成了耶穌的門徒? (Dan Liu)

Jesus and Nicodemus (耶穌與尼哥底母). Henry Ossawa Tanner, Public domain, via Wikimedia Commons

我們團契中,許多人正依照一個為期兩年的讀經計畫每天讀《聖經》。這篇文章中,我想花點時間來探究《約翰福音》一位耐人尋味的人物尼哥底母,他是法利賽人,也是「猶太人的官」(《約翰福音》3:1,和合本) 或「猶太公會的成員」(a member of the Jewish ruling council) (NIV)。耶穌甚至稱尼哥底母為「以色列人的先生 (或教師)」(《約翰福音》3:10)。聖經學者長期討論的一個問題,也是我所關心的:尼哥底母究竟有沒有真心委身跟隨耶穌?經文怎麼說?讓我們看看《約翰福音》提到尼哥底母的三次記載,尋找可能的答案。

與井旁婦人大相逕庭

記錄了許多遇見耶穌的人、見證祂的神蹟,並記載祂作為基督闡明自己的身分、使命以及與天父的關係之後,普遍被認為是本福音書作者的使徒約翰陳述了他寫作本書的目的:

耶穌在門徒面前另外行了許多神蹟,沒有記在這書上。但記這些事要叫你們信耶穌是基督,是神的兒子,並且叫你們信了他,就可以因他的名得生命。

-《約翰福音》20:30-31

這個寫作目的貫穿整本福音書的所有篇章,有助於我們理解各段敘事的安排。例如,耶穌在加利利迦拿所行的頭兩件神蹟之間 ── 婚宴上把水變酒(《約翰福音》2:1-11)和醫治大臣的兒子(《約翰福音》4:46-54)── 加插了耶穌與性格迥異的人的兩次相遇。一次是尼哥底母,他在猶太社會中身分顯赫,特意在夜間接近耶穌,或許不願在白天造訪以免表露自己(Brooks, 2000)。其次則是井旁與耶穌相遇的撒瑪利亞婦人,她的道德操守令人存疑,也完全無意與耶穌會面,卻在正午時分彼此萍水相逢。將這兩次相遇放在《約翰福音》整體寫作目的的脈絡中比較,讀者可以看到與耶穌接觸的人都呈現廣泛的光譜,而各人均帶著不同程度的信心離開。事實上,若把尼哥底母視為猶太社會群體的代表(Hakola, 2009),把井旁婦人視為撒瑪利亞人的代表,把「上來過節禮拜」並希望與耶穌見面的希臘人視為外邦人的代表的話,這些人物合起來便預表了未來的教會,一如「要在耶路撒冷、猶太全地,和撒馬利亞,直到地極,作我的見證」中所描繪的(《使徒行傳》1:8)。

撒瑪利亞婦人的歸信過程,在《約翰福音》第4章被詳述;相比之下,尼哥底母自那晚與耶穌夜話以後,彷彿退居在整本福音書的聚光燈外。尼哥底母在福音書中共出現三次,跟其他在《約翰福音》中出現次數相近、並逐步走向信靠耶穌之名的次要人物(Stibbe, 1994)類似,如拿但業(1:45、21:2)和拉撒路(《約翰福音》11–12章)。這些人都是在約翰的敘事脈絡中遇見耶穌,聽他的教導,並被呼召而相信的。

在這敘事背景下,從第3章那段廣為人知的經文開始,讓我們現在逐一探討尼哥底母如何在福音中出現。

誤解耶穌,還是拒絕耶穌?

尼哥底母對耶穌的稱呼顯出好奇與尊敬,他稱耶穌為「拉比」和「由神那裡來作師傅的」(3:2)。Meeks(1972)指出,代表猶太人的尼哥底母在這次夜間會面中,表現出對基督一份程度適切的信心。或許他被差來是要審察耶穌,類似早先有人被差去查訪施洗約翰一樣(1:19–34)(Myers, 2023)。

無論他學識多高或在猶太人中作為公會成員多受尊重(他希臘文名字的釋義可譯為「在民中得勝」;Strong’s Exhaustive Concordance, n.d.),當耶穌宣告「人若不重生,就不能見神的國」(3:3)時,尼哥底母並不理解。大多數學者同情地看待尼哥底母,認為他真心但無法掌握耶穌話語中層層的含義(Whitenton, 2016)。尼哥底母似乎以為耶穌在談第二次的、屬乎肉體的誕生(3:4);耶穌則回應說:「人若不是從水和聖靈生的,就不能進神的國」(3:5)。

耶穌的解說反讓尼哥底母更感困惑,他只能再問一句:「怎能有這事呢?」(3:9)。Meeks(1972)進一步闡述道:「不帶偏見的讀者會對可憐的尼哥底母及那些看似『信』的猶太人深感同情,因為乍看之下耶穌似乎與他們在玩某種語言遊戲,其規則非他們或我們所能明白。」 (p. 68)

Was Nicodemus like Alcibiades and Socrates, a dissembler? (尼哥底母像阿爾基比阿德斯和蘇格拉底那樣,都是偽裝者?) (Whitenton, 2016). François-André Vincent, Public domain, via Wikimedia Commons

與多數學者不同,Whitenton(2016)採取相反的觀點,主張這位「以色列的教師」其實較像一個「偽裝者」(p. 141)。Whitenton 強調這段關於尼哥底母的敘述歸根究底的曖昧之處:他在黑夜拜訪「光明」,可能是被猶太人差遣來查探耶穌,但其內心動機不明。Whitenton 指出,《約翰福音》受眾對當時一種文化亂象見怪不怪 —— 社會上有一批「偽裝者」對人極盡恭維、佯裝無知,凡事模稜兩可,以達到其隱藏的目的。他認為讀者會認出尼哥底母所代表的文化類型:「尼哥底母阿諛奉承的讚美、驚訝及佯裝不知的言行,與典型的偽裝者不無二致」(Whitenton, 2016, p. 151)。

關於尼哥底母與耶穌夜話的另一看法的焦點,在於約翰的讀者們比起那位困惑(或偽善?)的以色列教師,實在更有「見識」。Myers(2023)指出,今日的我們可閱讀完整的福音,對耶穌有全景式的認識。舉例來說,儘管尼哥底母對耶穌的言行略有所聞,我們的識見卻直接受益於約翰的記載:門徒初次遇見耶穌(1:35–51)、把水變酒(2:1–11)和潔淨聖殿(2:13–22)。Myers 更指出,耶穌與尼哥底母相遇前一段饒有興味的觀察,給我們提供了獨特的視角:

耶穌卻不將自己交託他們;因為他知道萬人,也用不著誰見證人怎樣,因他知道人心裡所存的。

-約翰福音 2:24–25

這段經文緊接在耶穌與尼哥底母相遇之前,提醒我們要對尼哥底母的言行保持謹慎。他可能真心困惑,也可能隱藏動機;又或許連他自己也未清楚該如何評價耶穌。

那麼,結論何在?尼哥底母是個真誠的尋求者,渴望明白耶穌的話語?還是他表裡不一,只是來試探耶穌,評估祂對猶太當權者的威脅?

7:50-52 及 19:39 中的尼哥底母

我們在福音中第二次遇見尼哥底母,適逢祭司長和法利賽人試圖彰顯權威,要把耶穌帶來(7:45–52)。這時尼哥底母重新現身,作為他們當中的一份子,似乎以一句反問為耶穌辯護:「不先聽本人的口供,不知道他所做的事,難道我們的律法還定他的罪嗎?」(7:50–51)。這反問初步顯示尼哥底母確實對耶穌抱有信心,也表現出有限的勇氣,足以在法利賽人中替耶穌發聲,拖緩他們對耶穌匆促定罪的步伐。Bassler(1989)則認為,從另一角度看,尼哥底母的反問更像是偏重於要按正當程序去聽取耶穌的宣稱,而不是已全然接受,相信祂是神的兒子。他有勇氣主張耶穌應得到公平的聆訊,卻未能處變不驚地糾正法利賽人夥伴的妄稱,說加利利沒出過先知(7:52)—— 其實約拿與那鴻正是(Carson, 1991)。Bassler(1989, p. 639)稱他的辯護是「試驗性的」,但憑著此刻對同僚的坦率發聲,他自第3章首次與耶穌相遇以來的進步,可見一斑。

Myrrh (above), mixed with aloes, burial spices Nicodemus prepared for Jesus (John19:39) (沒藥(上圖)與蘆薈混合成的殮葬香料,是尼哥底母為耶穌預備的,約19:39)GeoTrinity, CC BY 3.0 https://creativecommons.org/licenses/by/3.0, via Wikimedia Commons

尼哥底母再一次在《約翰福音》中出現,是與亞利馬太的約瑟一同為釘死後的耶穌安葬(19:38–41)。約瑟其人被視爲門徒,卻是「暗暗地」作的,「只因怕猶太人」(19:38)。從旁協助約瑟的尼哥底母,有趣地被描述爲「就是先前夜裡去見耶穌的」(19:39)。這位以色列的教師、法利賽人、公會的一員,此處只簡單地被描述,沒提及是否信徒或門徒。值得注意的是,尼哥底母帶來了大量的沒藥與蘆薈(75磅)來預備耶穌的安葬。他與約瑟一同將耶穌按猶太習俗妥為安葬,為此付出不小的費用,並且當眾表達敬意,顯出相當的勇氣。相比之下,Bassler(1989)指出,那時門徒並未顯出什麼英勇的作為,仍普遍懼怕猶太人。同時,福音書中所傳遞的訊息仍然含糊,因為並未明顯道出尼哥底母此時是否門徒。Bassler(1989)寫道:

「因此,當尼哥底母為耶穌安葬時,他本著『猶太人』的身分;當他為耶穌辯護時,他本著法利賽人的身分;當他就近耶穌時,卻是在夜間出現。結果是,尼哥底母落在本福音書所劃分的兩大類人中間:他既不能被定義為完全的『猶太人』,也不能被定義為完全的門徒,而是某程度上同時帶有兩者的特質。」(p. 643)

Bassler 的結論對我們而言或許令人不太舒服,因為許多評論者都傾向相信尼哥底母最終成了門徒。然而,《約翰福音》似乎透過這三次的出場描繪了他信心逐步增長的軌跡。Whitenton(2016)更明言,那位原本像偽裝者的尼哥底母,最終可能被耶穌智慧的回應所折服。

結論

我們試圖判斷尼哥底母可有成了門徒。正如許多比我更有學識與經驗的人指出,《聖經》並未就此給出一個明確的結論,儘管不少人提出的定案也似乎合情合理。最終,從這類探討中我們能學到什麼?回到約翰寫福音書的目的 ── 使人藉著所寫之事在耶穌的名裡可以得生命 ── 我認為這研經在挑戰作為門徒的我去自省:不僅在言語上,而是在行事為人上,有否真正顯明我完全活在耶穌的光明中?我生命中是否仍有盤踞黑夜裡的暗角,尚未完全向耶穌與祂的使命敞開?我仍在懼怕什麼?我們或許無法確切斷定尼哥底母有否成為門徒,但他的信仰旅程足以促使我反思自身。平心而論,尼哥底母確實在他的旅程中步步向前,但那已是兩千年前的事了。對我們來說,這個「信了他,就可以因他的名得生命」(《約翰福音》20:31)的旅程,仍然待續。


參考

Bassler, J. M. (1989). Mixed signals: Nicodemus in the Fourth Gospel. Journal of Biblical Literature, 108(4), 635.

Brooks, J.A. (2000). Nicodemus. In D. N. Freedman, A.C. Myers, & A. B. Beck (Eds.), Eerdmans dictionary of the Bible (pp. 963). Eerdmans.

Carson, D. A. (1991). The Gospel according to John. W.B. Eerdmans.

Hakola, R. (2009). The burden of ambiguity: Nicodemus and the social identity of the Johannine Christians. New Testament Studies, 55(4), 438–455. https://doi.org/10.1017/S0028688509990014

Meeks, W. A. (1972). The man from heaven in Johannine sectarianism. Journal of Biblical Literature, 91(1), 44–72. https://doi.org/10.2307/3262920

Myers, A. D. (2023). We speak the truth: Rhetoric, epistemology, and audience participation in John 3:1–21. Interpretation, 77(4), 325–335. https://doi.org/10.1177/00209643231183965

Stibbe, M.W.G. (1994). John’s gospel. Routledge.

Strong’s Exhaustive Concordance. (n.d.). 3530. Nikodémos. Strong’s Greek: 3530. Νικόδημος (nikodémos) — nicodemus. https://biblehub.com/greek/3530.htm

Whitenton, M. R. (2016). The dissembler of John 3: A cognitive and rhetorical approach to the characterization of Nicodemus. Journal of Biblical Literature, 135(1), 141–1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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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out Dan Liu

Dan has degrees from Yale (American Studies), Harvard (public policy), and Rochester University (religious education). He serves as an elder in the Hong Kong Church of Christ. He is married and has two sons, two daughters-in-law, and two grandchildren. Email: danliu1961@gmail.com. Dan 擁有耶魯(美國研究)、哈佛 (公共政策)、Rochester University (宗教教育) 等院校學位。現時是香港基督教會長老。他已婚,育有兩子、兩兒媳及兩孫兒。電郵:danliu1961@gmail.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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