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布蘭（1606–1669），《使徒保羅》，約 1657 年，公有領域圖像，更多資訊見 Wikimedia Commons
在主流的基督信仰討論中，耶穌的勸勉「不要論斷人，免得你們被論斷」（New International Version Bible, 2011, Matt 7:1）常常被引用。有時我們不願更深入探討耶穌這句話的真正含義，因為這個主題十分廣泛，也需要認真細緻的研究。就在最近，有人邀請我思考一個問題：根據保羅在羅馬書 14:13 的勸勉，如何為他人創造一個沒有被論斷恐懼的群體空間：「所以，我們不可再彼此論斷，倒要立定心意，誰也不給弟兄姊妹放下絆腳石或障礙。」那麼，保羅在勸勉羅馬信徒時，究竟是什麼意思呢？雖然全面討論耶穌對「哪些事可以論斷、哪些事不可論斷」的看法，超出了這篇部落格文章的範圍，但本文將透過探討保羅生平中的一些歷史處境，幫助我們理解，當他警告羅馬的門徒「不要再彼此論斷」時，可能真正想表達的是什麼。
一些歷史背景
《使徒行傳》記載了保羅和他的同工如何在小亞細亞各地傳講福音。保羅通常會先進入某城的會堂，向城中的猶太人傳講耶穌，之後才向城中的外邦人傳講。保羅和他的同伴首先在撒拉米（使徒行傳 13:5）、彼西底的安提阿（13:14）、以哥念（14:1）、帖撒羅尼迦（17:1）、庇哩亞（17:10）、雅典（17:16）、哥林多（18:4）以及以弗所（19:8）的會堂裡傳講基督。我們也從《使徒行傳》的敘述中清楚知道，保羅遭遇了許多人的反對，其中包括猶太人，例如在彼西底的安提阿（13:45）、以哥念（14:19）、帖撒羅尼迦（17:5）和哥林多（18:12）。此後，保羅和他的同伴繼續向外邦人傳福音；這些外邦人並不像猶太人那樣，每週在會堂的敬拜中學習摩西律法，因此沒有同樣的背景。
雖然這樣的概述省略了社會中的其他因素，例如腓立比那些替人占卜、因保羅傳講耶穌與至高神的信息而感到利益受威脅的商人之逐利動機（使徒行傳 16:16-24），但把重點放在猶太人與外邦人對福音的回應上，仍然提供了重要的歷史背景：因著神的護理，以及像保羅、巴拿巴、西拉和提摩太等宣教士勇敢地傳講福音，猶太人和外邦人都正在成為信徒。
耶路撒冷會議
從這個角度來看，耶路撒冷會議的出現幾乎是不可避免的。在那裡，人們辯論外邦人若要在基督裡得著神的救恩，究竟需要遵守多少摩西的規條（使徒行傳 15:1）。那些深受摩西傳統薰陶的猶太基督徒，十分看重割禮（使徒行傳 15:1, 21:21），並指控保羅在各地教導人離棄摩西律法。感謝神，藉著神的帶領、聖靈的工作，以及眾人在神面前共同學習、彼此合作的群體精神，最終形成了一個簡單而清楚的結論，使第一世紀的教會免於因這個議題而分裂。在使徒、耶路撒冷眾長老，以及全教會支持下所寫的一封信中，他們向該地區的外邦信徒傳達了這個明確的結果：
因為聖靈和我們定意，不將別的重擔放在你們身上，惟有幾件事是不可少的： 就是禁戒祭偶像之物和血，並勒死的牲畜和姦淫。你們若能自己禁戒不犯這幾件就好了。
願你們平安。（使徒行傳 15:28-29）
許多人認為耶路撒冷會議大約召開於主後 48–50 年（Britannica Editors, 20210; Campbell, 2014, 2018; Wright, 2020）。這一關鍵事件的時間點，加上保羅生平中其他事件的年代次序，為我們提供了一個詮釋框架，幫助我們更好地理解他對羅馬信徒「不要再彼此論斷」的勸勉。
保羅寫給羅馬人的書信：內容與時間
毫不令人意外的是，保羅在《羅馬書》開頭便承認福音具有普世性：「我不以福音為恥；這福音本是神的大能，要救一切相信的，先是猶太人，後是外邦人」（羅馬書 1:16）。在這封篇幅較長的書信中，保羅向羅馬的弟兄姊妹說明，福音如何同樣適用於所有人，不論猶太人還是外邦人：
凡作惡的，都要受患難困苦，先是猶太人，後是外邦人；凡行善的，都要得榮耀、尊貴、平安，先是猶太人，後是外邦人。因為神不偏待人。（羅馬書 2:9-11）
即使保羅是在對整個羅馬教會說話，而其中顯然有不少外邦信徒，他仍表達了自己對本族猶太弟兄渴望認識基督、得著拯救的深切心意，以及神對他們的盼望（羅馬書 9–11）。
那麼，保羅是在什麼時候寫下《羅馬書》的呢？這位作者所找到的所有資料都指出，保羅是在主後 50 年代某個時候寫下這封信。有一位學者將寫作時間定為最早約主後 51 年（Campbell, 2014, 2018）；另一些人則將其定在約主後 57 年，也就是保羅從哥林多前往耶路撒冷、即《使徒行傳》第 20 章所提到的那段時期（Britannica Editors, 2026; Wright, 2020）。至少有一位學者主張，保羅是從哥林多將這封信寄往羅馬的（Clarke, 1832）；另有一位則提出，《羅馬書》「很可能是在約主後 57 年於哥林多寫成，當時他〔保羅〕正準備把外邦教會的捐款帶到耶路撒冷」（Marina, 2025, Timeline of Paul’s letters section, para. 18）。
無論這些細節的精確時間如何，整體時間線都顯示：保羅寫《羅馬書》是在耶路撒冷會議（約主後 48–50 年）之後，並且如以下將討論的，也是在他於耶路撒冷被捕、即《使徒行傳》第 21 章所記述的事件之前。
回到經文：羅馬書 14:1-13
透過以上對早期教會中猶太人與外邦人爭議，以及使徒生平時間線的歷史素描，保羅對羅馬門徒所提出的實際勸勉，就更顯深刻而清晰。例如，請思考第 14 章的前三節：
信心軟弱的，你們要接納，但不要為看法不同的事爭論。有人相信什麼都可以吃，但那軟弱的人只吃蔬菜。吃的人不可輕看不吃的人；不吃的人也不可論斷吃的人，因為神已經接納他了。（羅馬書 14:1-3）
雖然這段經文未必只是在談羅馬教會中猶太人與外邦人的關係，但我認為我們可以相當有把握地說，保羅在這裡的話，確實包含了羅馬城中猶太基督徒與外邦基督徒之間的互動。值得注意的是，第 1 節告訴我們，那些引起爭論的議題屬於「可爭論的事」。關於得救的問題，早在數年前的耶路撒冷會議上就已有了定論，因此當前引起爭論的話題，乃是「可疑的」問題，或許更接近意見上的差異。不論這些爭論具體是什麼，數年前從耶路撒冷發出的共識，已經清楚界定了外邦人要成為基督徒所需遵守的簡要要求；即使如此，保羅顯然仍認為人心的問題，包括論斷別人，仍需要不斷被提醒與教導。正如我們自己的生命經驗所教導我們的，對他人的偏見，深植於一個人的成長背景與世界觀中，並不會因著一次決定性、終局性的協議就立刻消失。羅馬人和我們一樣，仍然有很長的路要走。
論斷與輕看
外邦人因著成長背景中較少飲食限制，可能傾向於不接納他們的猶太弟兄，尤其是因為猶太弟兄在律法的事上會更為謹慎，畢竟摩西律法曾這樣教導他們（利未記 11）。從這個角度來看，外邦基督徒就是在「輕看」（第 3 節）他們的猶太弟兄姊妹。這裡所用的動詞通常有「藐視、輕蔑對待、視為無有」的意思（Bible Hub, n.d.-a）。另一方面，那些「信心較軟弱」的人，例如某些猶太弟兄，也可能是那些論斷外邦弟兄的人，因為外邦人沒有遵守那些為了維護聖潔而設的規範。他們膽敢去論斷，或「裁定」、「判定」（Bible Hub, n.d.-b）那些在飲食上不那麼拘謹之「較剛強」弟兄的義。除了吃什麼這個例子之外，保羅也舉出對某些日子看為特別或不特別，作為另一種「可爭論的事」的例子：一方論斷另一方，而被論斷的一方則反過來輕看那些論斷他們的人（第 5-6 節）。
保羅提醒羅馬的門徒，要記得那位審判我們眾人的主自己。祂是每一個人的主人（14:4）；無論生死，我們都屬於祂，而我們所得的自由也是來自於祂（14:7-9）。因此，保羅適切地糾正羅馬人：
你這個人，為什麼論斷弟兄呢？又為什麼輕看弟兄呢？因我們都要站在神的審判臺前。經上寫著：
「主說：『我憑著我的永生起誓，
萬膝必向我跪拜；
萬口必向神承認。』
這樣看來，我們各人必要將自己的事在神面前說明。
所以，我們不可再彼此論斷，倒要立定心意，誰也不給弟兄姊妹放下絆腳石或障礙。（羅馬書 14:10-13）
保羅鄭重地勸誡羅馬的信徒團契，不要再彼此論斷。他呼籲他們，不要做任何會攔阻別的基督徒、或在其道路上放下絆腳石的事。
保羅以身作則
甚至在還沒有親自造訪羅馬教會之前，保羅就已經有力地勸勉了他們。有些人或許會想：保羅憑什麼對那些他甚至還未見過的人如此強烈地說話？保羅當然也曾面對別人的批評，例如哥林多人中有些人可能認為他的書信「既沉重又厲害，但他親身在場卻是其貌不揚，言語粗俗」（哥林多後書 10:10）。如果有人指控保羅的教導雖然強烈，但他個人的榜樣卻未必如此，這樣的指控公平嗎？在他自己的人生中，他又是如何活出這些「不要論斷別人」的實際勸勉呢？
既然我們記得保羅是在耶路撒冷被捕之前寫下《羅馬書》，那麼就讓我們來看看他被捉拿與拘禁前後的處境。他回到了耶路撒冷，帶著外邦教會奉獻給當地教會的捐款（Marina, 2025）。雅各和耶路撒冷的長老接待了他；保羅也向他們分享外邦人歸信的好消息（使徒行傳 21:17）。聽見的人就將榮耀歸給神，但接著他們也告訴保羅，已有成千上萬的猶太人信主，而他們對保羅是否忠於猶太傳統感到憂心（使徒行傳 21:21）。為了安撫這些猶太弟兄，雅各和眾長老指示保羅：
這可怎麼辦呢？眾人必聽見你來了，所以你就照著我們的話行吧。我們這裡有四個人，都有願在身。你帶他們去，與他們一同行潔淨之禮，替他們拿出規費，叫他們得以剃頭。這樣，眾人就可知道，先前所聽見你的事都是虛的，也知道你自己為人循規蹈矩，遵行律法。至於信主的外邦人，我們已經寫信決定，叫他們禁戒祭偶像之物和血，並勒死的牲畜與姦淫。（使徒行傳 21:22-25）
保羅顯出他對神的信靠，也接納這些猶太弟兄，因此迅速作出回應：
「於是，第二天保羅帶著那些人，也潔淨了自己，就進了殿，報明潔淨的日期滿足，只等祭司為他們各人獻祭。」（使徒行傳 21:26）我們在此應當稍作停留，體會保羅是何等謙卑。毫無疑問，他完全接納了雅各和眾長老給他的指引，擁抱自己身為猶太人的傳統；但與此同時，他也早已全然委身於向外邦人傳福音，並堅持外邦人不需要接受整套猶太律法才能得救。
保羅在耶路撒冷被捆綁（使徒行傳 21:33），圖片由 Gemini AI 製作，根據對保羅外貌的描述（Nickens, n.d.）
從這裡開始，保羅故事中的戲劇張力進一步升高。即使他照著雅各和眾長老的指示去做，其他猶太人仍然煽動眾人反對保羅。在隨之而來的混亂中，保羅被人誣告、從聖殿中拖出、遭到毆打，並被鐵鍊捆鎖（使徒行傳 21:28-33）。正如一位海外長老向我指出的，我們沒有任何記錄顯示保羅曾為所發生的事抱怨，沒有因雅各和耶路撒冷教會眾長老給他的指示而發牢騷，也沒有因不得不遵守一項其實已不再必要的傳統而流露厭惡（Evans, 2026, personal communication）。相反地，保羅選擇變得軟弱——放下自己的自由，盡一切所能除去任何可能使耶路撒冷猶太弟兄跌倒的障礙。而當這樣的努力失敗時，他口中也沒有一句抱怨或推卸責任的話。保羅不僅教導基督徒停止彼此論斷、彼此輕看；他更以自己的生命活出了這教導。保羅在愛中教導，也在愛中行動（哥林多前書 16:14；提摩太前書 1:5），甘心為猶太和外邦弟兄一同受苦。保羅不只是「言行一致」，更是出於對整個教會深切的愛與對合一的渴望，承受了一切後果（哥林多前書 1:10-17，腓立比書 4:2-3，以弗所書 2:13-22）。
結論
這篇部落格文章探討了「不要再彼此論斷」這一常見聖經勸勉的重要歷史背景與脈絡。當我們認識到早期教會在約主後 48–50 年的耶路撒冷會議中處理了猶太人與外邦人的爭議時，我們也會明白，真正把這種合一活出來，需要細緻的教導與榜樣式的生活。保羅兩者都提供給了我們：他留下了如何建立這種合一的清楚教導，更重要的是，他以謙卑示範，因著愛而甘願受苦，活出一種完全接納所有弟兄姊妹的生命。讓我們像保羅一樣，不只是順服他的勸勉，也被他所擁有的愛所激勵，彼此接納，因為我們在基督耶穌裡早已合而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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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得思考的問題
1. 我所關心的這些議題，是關乎正確教義，還是屬於「可爭論的事」？這些事情是否大多只是個人意見？
2. 在表達我的觀點之前，我是否先嘗試去理解他人（雅各書 1:19-20）？
3. 我可以採取哪些實際步驟，去愛那些「較軟弱」的弟兄姊妹，像保羅所做的那樣？
4. 我如何能使我的群體成為一個更安全的地方，讓人不必害怕被他人論斷或輕看？請在你們的小組中討論。
參考資料
Bible Hub. (n.d.-a). Strong’s Greek: 1848. ἐξουθενέω (exoutheneó) — 藐視、輕看、視為無有。https://biblehub.com/greek/1848.htm
Bible Hub. (n.d.-b). Strong’s Greek: 2919. κρίνω (krinó) — 論斷、判定。https://biblehub.com/strongs/greek/2919.htm
Bible Hub. (n.d.-c). 耶路撒冷會議主題聖經。Topical Encyclopedia。
Britannica Editors (2020, January 2). 耶路撒冷會議。Encyclopedia Britannica。
Britannica Editors (2026, July 9). 保羅致羅馬人書。Encyclopedia Britannica。
Campbell, D.A. (2018). Paul: An apostle’s journey. Wm. B. Eerdmans Publishing Company.
Campbell, D.A. (2014). Framing Paul: An epistolary biography. Wm. B. Eerdmans Publishing
Company.
Clarke, A. (1832). 使徒行傳 20:3 註釋。The Adam Clarke Commentary.
Marina, M. (2025, March 28). 保羅書信年代學：重建保羅書信的時間線。
Bart Ehrman. https://www.bartehrman.com/apostle-paul-timeline/
New International Version Bible. (2011). NIV online. https://www.biblestudytools.com/niv/
Nickens, M. (n.d.). 對保羅的目擊者身體描述. Study the Church.
Valkanet, R., & Discovery Bible. (n.d.). 聖經時間線. Bible Hub.
Wright, N.T. (2020). Paul: A biography. HarperOne.
Zacharias, D. (n.d.). 保羅的現代年代編排 — Danny Zacharias. Modern Chronologies of Paul. https://www.dannyzacharias.net/blog/2019/1/16/modern-chronologies-of-pau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