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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問你:耶穌出生的時候,有多少個博士來朝拜他?
三個?
再問一個:亞當夏娃吃了甚麼禁果?
蘋果?
如果你第一時間答了「三個」和「蘋果」,至少值得問自己一個問題:我腦海中的「聖經內容」,究竟有多少真的來自經文,又有多少其實來自畫作、主日學、電影和代代相傳的講法?
馬太福音只說有博士從東方來,沒有說人數。三份禮物——黃金、乳香、沒藥——不等於三個人。創世記只說是分別善惡樹的果子,從來沒有說那是蘋果。
這兩個例子都不算甚麼重大教義問題。但它們揭示了一件頗值得警惕的事:我們有時以為自己知道聖經,其實只是知道「別人告訴我們聖經說了甚麼」。
而且越熟悉教會語言的人,這個危險可能越大。
我們活在一個越來越不讀書的年代
我們已經習慣了 Reels、Shorts、TikTok。一分鐘已經嫌長,三十秒最好。最好有人替我們整理重點,再給一句結論。
這種習慣慢慢也會進入信仰。我們可以聽很多講道、Podcast、YouTube,也可以看很多神學短片;但如果我們不再自己讀聖經,就很容易漸漸只剩下別人替我們消化過的信仰。
「我來到以前,你要專注於宣讀聖經、勸勉、教導。」
提摩太前書 4:13,《環球聖經譯本》
值得留意的是,在保羅交託提摩太的教會工作中,公開宣讀經文與勸勉、教導並列,而且「宣讀」本身佔有不可被取代的位置。因為教導不能取代經文本身,講員不能,神學家不能。
就算你喜歡看我在這裡寫的文章,它們也不能取代你自己閱讀聖經、查考經文和思考。我寫的東西,也一樣需要你自己回到經文檢驗。
我們需要為自己的聖經觀念做 fact check
我們平時會對新聞做 fact check,其實對自己的聖經理解,也應該如此。
第一步有時很簡單:回到經文本身,看看它究竟有沒有這樣說。
「三個博士」和「蘋果」就是最簡單的例子。
另一個很實際的方法,是比較不同譯本。有時你讀慣了一個譯本,很容易把某個譯法直接當成「聖經本身」。但不同譯本放在一起,你很快就會發現:原來這一句可以有不同理解;原來有些字不是那麼簡單;原來我一直以為經文明明白白說了某件事,其實只是其中一種翻譯或解釋。
當然,比較譯本也不能解決所有問題,因為翻譯本身已經涉及詮釋。但至少,它可以提醒我們:我現在讀到的,不一定等於所有問題都已經解決。
這其實是一種很重要的讀經謙卑。
AI 時代,這個問題只會更加嚴重
現在我們甚至連查資料都不用自己慢慢查。問 AI 就可以。
它可以在幾秒內找經文、整理不同神學觀點、解釋希伯來文和希臘文、總結註釋書、比較宗派立場,最後還替你寫一個看起來非常完整的答案。
這當然很方便。我自己也會用。
問題不在於 AI 可不可以幫助我們,而是:我們會不會漸漸連判斷答案的能力都外判了?
AI 可以幫我們迅速找到經文、整理不同解釋,甚至比較原文和譯本;但 AI 給出的答案本身仍然是一個經過選擇、整理和推論的結果。它最大的危險之一,是可以把一個有爭議的解釋,寫得像經文本身明明白白就是這樣說。
AI 最危險的地方未必是它會答錯,而是它答錯的時候,往往仍然答得很完整。
如果我們自己根本不熟悉聖經,就很難知道它在哪一步已經從「經文說甚麼」跳到了「某種解釋認為經文是甚麼意思」。
AI 越強,我反而越覺得基督徒要自己讀聖經。不是因為科技沒有用,而是因為工具越強,使用工具的人越需要判斷力。
「你們沒有念過嗎?」
耶穌在與撒都該人辯論復活的時候,說了一句很有意思的話:
「關於死人復活的事,神對你們說過的話,你們沒有讀過嗎?」
馬太福音 22:31,《環球聖經譯本》
這句話的尖銳之處,不在於撒都該人完全沒有看過摩西五經。他們當然熟悉經文。問題恰恰可能更深:看過,不等於讀懂;熟悉經文,也不等於讓經文修正自己。
所以「你們沒有念過嗎?」最值得警惕的地方,可能不是耶穌對一群完全不讀聖經的人說,而是對一群以為自己很熟悉聖經的人說。
他們不是沒有經文。他們有經文。問題是,他們帶著既有立場讀經文,以致看不見經文本身對他們立場的挑戰。
這也提醒我們,讀聖經不是單單增加資訊。真正的問題是:我讀經,是為了讓經文印證我本來相信的東西,還是容許經文推翻我?
只懂金句,很容易被斷章取義
耶穌受試探的故事更加有意思。撒但也會引用聖經。
牠引用詩篇 91 篇,叫耶穌從殿頂跳下去,因為經上說神會吩咐天使保護他。
這裡值得留意的是,撒但的問題不在於引用了一節假的經文。那節經文是真的。問題在於牠把一個真實的應許,使用在它本來沒有授權的處境中:神應許保護信靠他的人,不等於人可以刻意製造危險,再要求神用神蹟證明自己信實。
「經上又記著:『不可試探主你的神。』」
馬太福音 4:7,《環球聖經譯本》
耶穌不是用一句「更厲害的金句」打敗另一句金句,而是讓一處經文受到另一處經文的限制和澄清。
這正是為甚麼我們不能只靠幾節熟悉的經文建立神學。一個人只要夠熟練,幾乎總可以找到幾節經文來支持自己的立場。
真正困難的不是「找到一節支持我的經文」,而是:我的理解,能不能承受整體經文的檢驗?
親自讀,也不代表自己一定讀得對
到這裡,需要加上一個很重要的警告。否則「要自己讀聖經」很容易變成另一種錯誤:既然別人的解釋不可靠,那我自己的解釋就是最可靠。
不是。
親自讀經並不保證我們一定讀得對。我們每個人都帶著自己的文化、經驗、神學傳統、性格和既有答案進入經文,所以任何閱讀其實都涉及詮釋。
問題不是「我有沒有詮釋?」,而是:我的詮釋究竟有沒有受到經文本身約束?
我有沒有留意上下文、文體和歷史處境?有沒有留意聖經其他相關經文?還是我只是把自己原有的答案讀回經文裡?
「這裡的人比帖撒羅尼迦人開明,非常熱心地領受主的道,每天查考聖經,要知道兩人所說的是否真實。」
使徒行傳 17:11,《環球聖經譯本》
值得留意的是,他們不是因為「不要老師」而被稱讚。他們正在聽保羅講道,但他們沒有因為講的人是保羅,就停止查考。
這是一個很健康的態度:願意聽,也願意查;願意學,但不把任何老師變成最後權威。
尼希米記 8 章也記載,利未人宣讀律法,並且幫助百姓明白意思。所以讀經從來不是「我與聖經獨處,任何人都不需要」。教導有價值,解釋有價值,群體也有價值。問題只在於:解釋不能代替經文,更不能凌駕經文。
那麼,屬靈書籍、講道和 AI 還要不要?
要。
一本好的屬靈書籍,可以幫你看見以前沒有留意的東西;一個好的老師,可以指出你的盲點;一個好的註釋,可以補充你不知道的歷史背景;AI 也可以成為非常有效率的研究工具。
問題不是「要不要用」,而是:你把它放在甚麼位置。
老師是幫助你讀經的人,不是替你讀經的人。書籍是對話伙伴,不是最終裁判。AI 是工具,不是權威。甚至我們自己的理解,也不是最後權威。
真正需要不斷被檢驗的,是我們所有人的解釋。
所以我越來越覺得,閱讀屬靈書籍最健康的態度,不只是問「這本書講得好不好?」,而是問:「它怎樣理解這段經文?」「它的結論是經文直接說的,還是由經文推論出來的?」「有沒有其他同樣合理的理解?」「如果我不同意它,我究竟是在不同意經文,還是在不同意作者的推論?」
同樣,當我們用 AI 的時候,也可以這樣問。不要只問「答案是甚麼?」,也問:「你根據哪些經文?」「這是經文明說,還是你的推論?」「還有甚麼主要的反對解釋?」
這樣,工具才會幫助我們思考,而不是替代我們思考。
不只是讀一本書,而是來認識神
不過,如果讀聖經最後只是為了知道更多資料、建立更準確的神學,甚至避免被別人誤導,我想還是少了一點甚麼。
保羅曾經為歌羅西的信徒禱告:「好叫你們行事為人對得起主,凡事蒙他喜悅,在一切善事上結果子,漸漸地多知道神」(歌羅西書 1:10,《和合本》)。
這提醒我,讀聖經的目的不只是知道更多關於神的事,甚至也不只是抽象地說「更認識神」。保羅把認識神與一個對得起主、凡事蒙他喜悅、在善事上結果子的生命放在一起。我們在經文中認識的,是一位我們要跟隨的神。
所以打開聖經,不一定每一次都要像進入課室。有時候,也可以像去見一位很親密的朋友。
不是急著完成今天幾章,不是急著找一句可以應用的金句,也不是每次都要解決一個神學問題。只是來到神面前,聽他曾經向人說過甚麼,看他怎樣對待人、怎樣施恩、怎樣審判、怎樣守約,也在這一切之中漸漸認識他是一位怎樣的神。
當然,這並不是說「與神相交」可以離開經文真正的意思,任由我們把自己的感受投射進去。恰恰相反:如果我要認識的真是神,而不是一位由自己想像出來的神,我就更需要認真聽他實際啟示了甚麼。
也許這正是仔細讀經和與神相交不應該被分開的原因。
我不是研究一位與我無關的神。我是在認識我所敬拜、所信靠,也盼望與他同行的神。
所以下次打開聖經,不妨暫時放下「我一早知道這段在說甚麼」的把握,試著像第一次讀一樣問:經文實際說了甚麼?它沒有說甚麼?我一直以為它說了的,有多少其實是別人告訴我的?
但也可以再問一個更重要的問題:透過這些話,我可以更多認識神甚麼?而我所認識的這位神,要怎樣改變我的生活?
「你們沒有念過嗎?」
也許這句話最需要聽見的,不是不讀聖經的人,而是我們這些以為自己已經很熟悉聖經的人。
因為讀聖經的目的,從來不只是讀完一本書。而是在其中漸漸地多知道神,也學習行事為人對得起我們所認識的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