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經不乏爭議性的內容。今天讓我們討論《馬可福音》16章帶來的爭議，也就是第16章的最後一節經文是否應該是第8節，而不是眾人所知的第20節？

《馬可福音》16:8 是否是整本福音的最後一節？

有些人未必注意到，一千多年以來，直到今天，諸多《聖經》譯本會在《馬可福音》16:8的地方打上個註腳，告知讀者有些古卷沒有接下來的第9-20節 (Helton, 1994; Upton, 2006)。甚至有些英文版本 (Jehovah’s Witnesses, 2024) 更直接刪掉了第9-20節！這是怎麼一回事呢？學者發現在兩本目前最古老和完整的《聖經》手抄本，也就是第四世紀的希臘文抄本《西奈抄本》 Codex Siniticus 和《梵蒂岡抄本》Codex Vaticanus 當中，《馬可福音》16章並沒有眾所皆知的第9-20節 (Johns, 2022)。整本《馬可福音》，因為第8節的結束太突然，甚至「無厘頭」的負面：「她們就出來，從墳墓那裡逃跑，又發抖又驚奇，什麼也不告訴人，因為她們害怕」，而顯得格外無法接受。的確也是，傳好消息的福音書，竟然如此唐突地以「害怕」來結束。因此，Metzger認為，這有可能導致第四世紀之後，有些抄寫經文的人，情不自禁地以善意為由，將之畫蛇添足了一番 (2007, p. 125)。但同時，亦有學者認為，簡短離奇負面的結局，正是《馬可福音》的精髓，刻意要讀者在認知上做更深層的思考 (Iverson, 2022, p. 337)。當然，這兩個說法都只是揣測而已。

凡有爭議，必定有最少兩個不同的說法。學術的客觀性必須要充分了解不同的立場，甚至對立的觀點，才能做出適當的批判，進而有效地陳述己見。當然，這篇文章不會是一篇陳長的論文，但也需要歸納出幾個重點：

認為《馬可福音》16: 9-20 有問題的理由：

1. 如上提到，兩本目前最古老和完整的第四世紀《聖經》手抄本都沒有第9-20節。不只如此，有一些拉丁文，古敘利亞語，亞美尼亞語等的《聖經》手抄本也都沒有 (Erbay, 2022, p. 24)。
2. 《馬可福音》16: 9-20 的文筆風格與之前的8節有明顯地不同之處，因此有人認為第9-20節是後人添加的。
3. 短篇的結尾太唐突了。所以，後人刻意添加適當的結尾。
4. 第9-20節提到的神學觀點，例如用手拿毒蛇或喝毒藥等，似乎與其他新約內容有出入。
5. 有些初期教父，例如 Clement of Alexandria (c. 150 – c. 211), Origen (c. 185 – c. 254), Cyprian (c. 200 – c. 258), and Cyril of Jerusalem (c. 313 – c. 386) 似乎不知道，或沒有提到《馬可福音》16: 9-20 (Bamba, 2023, p. 7)。

認為《馬可福音》16: 9-20 沒問題的理由：

1. 雖然許多古老的手抄本沒有，但是卻有1,600希臘文抄本，並代表著99%的古希臘文手稿都有第9-20節，其中也包括了第五世紀的《亞歷山大抄本》Codex Alexandrinus (Hester, Gospels, & Smeal, 2009, p. 10)。
2. 與之前的文筆風格不同，因此論定是後人添加的。這說法並不是不可能，但也有眾多學者予以提出有效的反駁 (Williams, 2010; Lune 2015; Bamba, 2023)。
3. 後人添加12節經文的可能性只能說是一個揣測，並無確據，因此這裡不予置評。
4. 使徒保羅也曾經手拿毒蛇[1]，並被咬到，但也沒有受傷。此神蹟和《馬可福音》16: 18在神學上並沒有出入，同時也確定了第一世紀神蹟為福音佐證的必要性。第9-20節更確定了教會與福音的使命性質。所以認定長短兩個版本的神學性質不同的說法缺乏說服力。
5. 有些人不知道，或沒有提到《馬可福音》16: 9-20的內容，並不代表它不存在。更何況還有其他的初期教父知道，並也提到第9-20節。近十年有更多學者提出證據顯示Justin Martyr (c. 100 – c. 165), Irenaeus (c. 130 – c. 202), and Hippolytus (c. 170 – c. 235)，早於第二世紀，也已經引用了《馬可福音》16: 9-20的內容 (Lunn, 2015)。尤其是愛任紐 (Irenaeus) 寫的 Against Heresies 的第三冊第十章第五段直接引用了《馬可福音》16: 19 (Gnostic Society Library, n.d.)。有人提到這段具爭議性的經文，就代表著很大機率第9-20節確實在第二世紀已經流傳，更不可能是第四世紀之後添加的內容。

---

[1]在《使徒行傳》28:3，保羅並非刻意手拿毒蛇，而是「拾起一捆柴，放在火上，有一條毒蛇因為熱了出來，咬住他的手。」。

總結

優西比烏 (Eusebius) 是第四世紀的教會歷史學家。他提到了《馬可福音》16章長短版本的爭議，這也代表在當時的確已經有兩個版本。雖然有些學者簡單粗暴地認為優西比烏否定了長的版本，但是Coombs (2013) 提供了重要的背景，也就是優西比烏在 ad Marinum 著作中，為了要解釋《馬太》和《馬可》兩福音中敘述耶穌基督復活的時間點的差異時[1]，建議採用《馬可福音》的短版，就可以避免此差異。Coombs 則認為優西比烏並不是否定長版，而是接納兩個版本的權威性 (2003, p. vii)。今天還是有些學者拿優西比烏，甚至之後的教父耶柔米 (Jerome) 來否定長版，卻忘了教父耶柔米的拉丁《聖經》譯本 Vulgate也的確包含了第9-20節 (Helton, 1994, p. 36)。因此，我個人認為，雖然此爭議可能永遠存在，但既然第二世紀的教父愛任紐已經引用過《馬可福音》第16章的長版，而在教會歷史上，長版的數量也遠遠超過短版，門徒讀經時應該不需要擔心《馬可福音》有任何問題。

---

[1] 有爭議是因為《馬太福音》提到安息日的用字，是指「將盡」或是「之後」。現今的讀者因為翻譯的原因，已經不會注意到耶穌基督復活的時間點有任何的差異，同時另外三個福音書，皆強調「七日的第一日」的「清早」或「黎明」。所以，無論是安息日的「將盡」或是「之後」，還是七日的第一日的「清早」或「黎明」，這時間點也已經不需要爭論了。Kelhoffer (2001) 有更詳細的解說可供參考。

覃思源博士

主後2024年5月

Reference

Bamba, J. R. (2023). A Scribal Fabrication? A Text-Critical Defense of Mark 16: 9-20 as Divinely Inspired and Canonically Authoritative. Eleutheria: John W. Rawlings School of Divinity Academic Journal, 7(2), 2.

Coombs, C. L. L. (2013). Not this rather than that: Eusebius’ reception of Mark 16: 9–20 in the “Ad Marinum”. Wheaton College.

Erbay, Ş. (2022). A Study of the Authenticity of Mark 16: 9-20 in the Context of Synoptic Problem. Milel ve Nihal, 19(1), 23-51.

Gnostic Society Library. (n.d.). The Treatise of the Great Seth. Retrieved from http://www.gnosis.org/library/advh3.htm

Helton, S. N. (1994). Churches of Christ and Mark 16: 9–20. Restoration Quarterly, 36, 32-52.

Hester, D. W., Gospels, S., & Smeal, J. (2009). IS MARK 16: 9-20 PART OF THE MARCAN AUTOGRAPH?.

Iverson, K. R. (2022). A Postmodern Riddle? Gaps, Inferences and Mark’s Abrupt Ending. Journal for the Study of the New Testament, 44(3), 337-367.

Jehovah’s Witnesses. (2024). Bible: New World Translation of the Holy Scriptures. Retrieved from https://www.jw.org/en/library/bible/nwt/books/mark/16/

JOHNS, L. L. (2022). Do Mark 16: 9–20 and John 7: 53–8: 11 Belong in Our Bibles? A Case Study in the Intersection of Textual Criticism and Canonical Considerations. Fountains of Wisdom: In Conversation with James H. Charlesworth.

Kelhoffer, J. (2001). The Witness of Eusebius’ ad Marinum and Other Christian Writings to Text-Critical Debates concerning the Original Conclusion to Mark’s Gospel. Zeitschrift für die neutestamentliche Wissenschaft , 92(1-2), 78-112. https://doi.org/10.1515/zntw.92.1-2.78

Lunn, N. P. (2015). The original ending of Mark: A new case for the authenticity of Mark 16: 9-20.

Metz, T. (2007). Textual commentary. Archive.org.  https://archive.org/details/textualcommentar0000metz

Upton, B. G. (2006). A Speech Act Reading of Mark 16: 1–8. In Hearing Mark’s Endings (pp. 125-153). Brill. https://doi.org/10.1163/9789047417613_013

Williams, T. B. (2010). Bringing method to the madness: Examining the style of the longer ending of Mark. Bulletin for biblical research, 20(3), 397-4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