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太福音 11:12 被學者稱之為「最難」”one of the most difficult” (Scott, 1907, p. 460)，「有問題的」”problematic” (Llewelyn, 1994, p. 330) ，「自古挑戰眾多聖經翻譯家」”challenged interpreters from antiquity” (Sorum, 2013, p. 133) ，甚至「最難以捉摸的」”the most enigmatic” (Bates, 2023, p. 74) 聖經經文。學者Cameron (1984) 在他的著作中更用了超過200頁，討論過去兩千年來，不同神學家對這節經文的看法。同時，這段難理解的經文也令到今天不少牧者避諱教導，導致許多基督徒因此喪失從中被激勵與提醒的機會。甚至門徒之間，因為怕引用某些經文時，被批評「過度放大」經文的原意，而不敢再放膽引用經文彼此激勵。筆者將嘗試用一個新的方法來解讀這段經文，讓讀者可以避免尷尬，甚至重新因此經文而得力。為了體會此解經的難度，以下請參考幾個不同馬太福音 11:12的中文翻譯版為例：

從施洗者約翰到現在，天國一直在強勁地擴展著，強勁的人要抓住它。《當代譯本(1979)》

從施洗約翰的時候到如今，天國是努力進入的，努力的人就得著了。《新標點和合本(1988)》

從施洗的約翰的時候直到現在，天國不斷遭受猛烈的攻擊，強暴的人企圖把它奪去。《聖經新譯本(1992)》

從施洗約翰的日子到今天，天國受到強烈的攻擊，強者奪取它。《和合本修訂版(2010)》

從施洗者約翰到現在，天國在強勁地擴展著，暴力之徒一直在攻擊它。《聖經當代譯本修訂版 (2010)》

從以上的幾個例子，不難看出隨著時代的變遷，翻譯的方向也變了。這也符合學者例如Cameron的研究結果：「翻譯成負面含意的經文，只是在20世紀之後才開始的，尤其是在德國新教學者當中。」 (Cameron, 1984, p. 131; Scollo, 2219, p. 46) 。Sorum也認為，至少一直到十六世紀的馬丁路德都支持正面的翻譯 (2013, p. 136) 。

希臘原文的爭議

簡單來說，因希臘文法的關係，有主動或是被動之分，也構成了正面或是負面之分。馬太福音 11:12的最後兩句有三個希臘字，它們是模稜兩可也令人費解，分別是1) βιάζεται「主動強力擴展著」還是「被動遭受暴力的攻擊」？2) βιασταὶ「努力的人」還是「強暴的人」？3)  ἁρπάζουσιν「抓住它」還是「奪取它」？再簡單一點的說，這最後的兩句，Scollo的分析(2019, p. 9) 指出，有學者認為因為文法的可能性，應該是負面的翻譯 (in malam partem)，但也有學者則持相反的看法，認為應該用正面的翻譯 (in bonam partem)。更有學者們指出，初期教父的認知，從第二到第五世紀，皆以正面為主 (Bates, 2013, p. 77; Scollo, 2019, p. 20)。

既然這兩句有爭議性，也呈二元化，但同時兩句卻並非 parallelismus membrorum (Scollo, 2019, p. 55)，也就是說這兩句其實可以分開來獨立詮釋。因為這有趣的組合，筆者在此建議用數學的四個象限 (Quadrant)，如果可能的話，來簡化甚至避免此兩句經文ἡ βασιλεία τῶν οὐρανῶν βιάζεται 和 βιασταὶ ἁρπάζουσιν αὐτήν所帶來的爭議：

筆者的分析可以觀察到 Scollo 和一些學者(包括初期教父)傾向支持 Q1 和Q4，因為他們同意正面(in bonam partem)解讀X-軸，也就是神的國度強勁地拓展著，但同時也相信Q4，因為他們認為耶穌的比喻中也常出現近乎矛盾的並列 (juxtaposition)詞句，例如：蛇般的靈巧 (馬太福音 10:16)，不義的管家 (路加福音 18:8)，不義之官 (路加福音 16:6) (Scollo, 2019, p. 58)。Sorum則指出英文聖經譯本NIV1984和 NIV2011的不同立場，而偏向於前者，並認同神國是強力推進的 (Sorum, 2013, p. 134) 。所以他也傾向支持 Q1 和Q4。

另有學者像 Scott則認為強力 (英文也可翻譯為violent)的人，應該是心中為神的國火熱，積極地爭取進入祂的國度(1907, p. 463)，因此，Scott支持Q2。

Bates (2013) 的分析非常獨特。透過歷史時空的對比，他認定了分封王希律就是耶穌影射的那施加暴力於神國的，也是那暴力企圖奪國的人。因此，Bates支持Q3。

在下面結論的部份，筆者將會詳細解說Q1-4的不同翻譯立場所帶來的不同應用。但首先，讀者應該再參考以下另一重要經文 (路加福音 16:16)，來協助深度解經。

路加福音 16:16

律法和先知到約翰為止，從此神國的福音傳開了，人人努力要進去。《新標點和合本(1988)，和合本修訂版(2010)》

約翰之前是律法和先知。從此，神的王國的福音就一直被傳開，人人都被極力催促進去。《環球新譯本》

這段經文很像馬太福音 11:12，也常被拿來比較。學者認為兩個福音可能都參考過Q文件，一個大約150年前德國學者的理論，而Q則代表德文quelle「來源」的意思 (Linnemann, 1996, p. 3; Jacobson, 2005, p. 5) 。無論如何，認定路加福音是在馬太福音之後寫的，應該不會有太多人反對 (Carlson, 2001) 。因此，順序排後的路加福音 16:16也提供了翻譯馬太福音 11: 12的線索。與此同時，值得注意的是，路加福音 16:16的同一個「暴力」的字：βιάζεται，卻是以正面的方式呈現在目前多數的翻譯版本當中。Verheyden也同意這些觀點，也就是說，這些與「暴力」有關的，應該都是想盡辦法要進去神國的信徒，以及對他們的火熱和積極取向的描述 (2008, p. 398) 。筆者也同意，如果路加福音 16:16因順序為馬太福音 11:12之後，便能夠適時地加以編輯和詮釋了後者的意思。簡單來說，馬太福音 11:12的原意也應該更為正面。可惜，這些推論也缺乏有力的證據。正如有學者認為，不同的詮釋和立場，時至如今，也讓此辯論進入學術界的「僵局」” deadlock” (Cameron 1984, 129; Scollo, 2019, P. 81) 。但同時，當今的一般讀者，應該不了解這學術界爭論的歷史淵源，而可能無意中接受了自從20世紀之後，對此經文的全面負面(in malam partem)的詮釋。

結論

雖然無可否認，維持最久的馬太福音 11:12的翻譯方向是正面的，而眾多華人習慣的《新標點和合本(1988)》也確實提醒著「天國是努力進入的，努力的人就得著了」，但近幾十年來，也因更多的學者提出質疑，導致經文的原意模糊不清，牧者也避開引用此經文。筆者提供了四個象限，僅供參考。目的是希望，與其因不確定性而不用，不如換個方位思考，相信聖經是活的，尤其是這段耐人尋味的經文，附有不同的字句在不同的時空帶給不同的人一個屬於各人獨特的體會和指引。既然聖經可以有 here but not yet的解讀，耶穌預言聖殿的被毀也是預示 (foreshadowing) 最後的審判 (Hatina, 1996) ，為何馬太福音 11: 12不能同時具有多層次的意思？以下可以考慮四個象限的解讀與應用，適合於個人面對的不同挑戰：

Q1 (+/+) 翻譯：「天國一直在強勁地擴展著，強勁的人要抓住它」(正/正) 。解經：神國的到來是充滿能力的，也是不斷地擴張到世界各地，火熱愛神的人必當抓住機會「努力進窄門」 (路加福音 13:24) (Scollo, 2019, p. 23) 。

Q2 (-/+) 翻譯：「天國不斷遭受猛烈的攻擊，強勁的人要抓住它」(負/正) 。解經：惡人如心硬的法利賽人和屬世的權柄不斷攻擊阻擋神國的前進，但面對此阻擋，火熱愛神的人必當抓住機會「努力進窄門」 (路加福音 13:24) (Scollo, 2019, p. 23) 。

Q3 (-/-) 翻譯：「天國不斷遭受猛烈的攻擊，暴力的人企圖奪取它」(負/負) 。解經：惡人如心硬的法利賽人和屬世的權柄不斷攻擊阻擋神國的前進，與此同時，惡人與邪靈施用暴力和各種手段來進行破壞。因此，屬神的人必須明白：「進入神的國，必須經歷許多艱難」 (使徒行傳 14:22) 。

Q4 (+/-) 翻譯：「天國一直在強勁地擴展著，暴力的人企圖奪取它」(正/負) 。解經：神國的到來是充滿能力的，也是不斷地擴張到世界各地，但是惡人與邪靈必將施用暴力和各種手段來進行破壞，而屬神的人「進入神的國，必須經歷許多艱難」 (使徒行傳 14:22) 。

筆者以上的四個象限所提出的四種翻譯也可以擁有四個不同的，但絕不違背經文的詮釋，讓不同的讀者在不同環境中聽到來自聖靈不同的指引。這也更應驗了希伯來書4:12a「神的道是活潑的，是有功效的」。同時，這裡也不得不提，目前的《和合本修訂版 (2010) 》，因為在最後一句「強者奪取它」中，為馬太福音 11: 12b保留了一個「必須性的模棱兩可」 (necessary ambiguity) ，也因此更能夠還原希臘文的原汁原味。期望將來這難以捉摸的上半句的修訂本也可以還原如此的效果。畢竟，正如提摩太後書 3:16所說：「聖經都是神所默示的，於教訓、督責、使人歸正、教導人學義都是有益的」。

覃思源博士

主後2024年11月

Reference

Bates, M. W. (2013). Cryptic codes and a violent king: a new proposal for Matthew 11: 12 and Luke 16: 16-18. The catholic biblical quarterly, 75(1), 74-93.

Cameron, P. S. (1984). Violence and the kingdom: the interpretation of Matthew 11: 12. Lang.

Carlson, S. C. (2001). Clement of Alexandria on the ‘Order’of the Gospels. New Testament Studies, 47(1), 118-125.

Hatina, T. R. (1996). The Focus of Mark 13: 24–27: The Parousia, or the Destruction of the Temple?. Bulletin for Biblical Research, 6(1), 43-66.

Jacobson, A. D. (2005). The first Gospel: An introduction to Q. Wipf and Stock Publishers.

Linnemann, E. (1996). The Lost Gospel of Q-Fact or Fantasy. Trinity journal, 17, 3-18.

Llewelyn, S. (1994). The Traditionsgeschichte of Matt. 11: 12-13, par. Luke 16: 16. Novum Testamentum, 36(Fasc. 4), 330-349.

Scollo, G. G. (2019). The strength needed to enter the Kingdom of God: an exegetical and theological study of Luke 16, 16 in context (Vol. 485). Mohr Siebeck.

Scott, E. F. (1907). ” The Kingdom of Heaven Suffereth Violence”: An Exposition of Matt. 11: 12, 13. The Biblical World, 30(6), 460-463.

Sorum, E. A. (2013). Exegetical Brief: Matthew 11: 12 Heaven’s Forceful Kingdom and Earth’s Violent Men.

Verheyden, J. (2008). The Violators of the Kingdom of God: Struggling with Q Polemics in Q 16, 16–18. Jesus, Paul, and Early Christianity: Studies in Honour of Henk Jan de Jonge, 397-415.